讲中世纪史课,免不了每次都会涉及法兰克的查理帝国疆域,说其西南方向的疆界抵达西班牙埃布罗河(Ebro)一线,因而也就认定这是一个重要的地理坐标了。其实,偌大的伊比利亚半岛(IberianPen.)本身,就得名于这条最大河流的古称Iberus。到西班牙前就一直思忖,有机会看看这条心仪已久的大河。

依据我们行程的安排,从巴塞罗那入境后的第二站,就是萨拉戈萨。这座城市恰好坐落在埃布罗河上,我们自当随心尽兴,走近这条西班牙的母亲河了。

在奔向萨拉戈萨的300多公里途中,我满怀新鲜感地坐在车上,一路隔窗浏览沿途的夏景。大概碍于典型的地中海型气候,夏季干旱少雨,缺乏绿意,西班牙的土地比很多欧洲国家更显枯萎、滞涩,黄扑扑一片,甚至还能见到一大块白石滩形成的不毛之地,几类中亚的无垠戈壁。西班牙统一前,萨拉戈萨曾是阿拉贡王国的都城。瞧着眼前单调的景色,脑中甚至一度掠过这样的念头:不知强大的阿拉贡当年何以会选择如此不堪的贫瘠之土作为其统治中心?但愿只是一己多余的偏颇之见吧。

萨拉戈萨城市的景观,比之她的城外天地却耐看多了,特别是那条穿城而过的埃布罗河,波光粼粼,泛着一股别样的生气和灵动。远远望去,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座百科全书上即可查得、名头极响的大教堂的身影了,塔楼矗立,巍峨壮观,早已成为城市的象征与地标。这座萨拉戈萨最大的教堂,我们一行抵达后便首先前去拜访。教堂不收门票,如同欧洲不少地方那样,是个通例。也许人们认为,上帝仁心宽厚,礼遇世众,伸开双臂欢迎尚感不及,怎好再藉此敛钱?这同国内诸多佛寺动辄售票,是极不一样的。

大教堂属萨拉戈萨大主教区管辖,其正式名称为皮拉尔圣母显圣大教堂(BasilicadeNuestraSenoradelPilar),供奉的是全西班牙的守护神——纪念柱上的圣母,西语中的皮拉尔(Pi1““)即柱子之意。相传公元40年1月2日,圣母玛利亚曾立于石柱上显圣,驱散了瘟疫。这具石柱据说至今仍保存于此,教堂因此而驰名,萨拉戈萨也就成了西班牙的圣母朝拜中心。

不同于一般虔诚信徒,我们真正有兴趣的,其实还在于教堂的建筑艺术特色。现在所见的皮拉尔圣母大教堂,始建于1681年,由小埃雷拉设计,属巴洛克风格。外观恢宏大气,教堂正厅为长方形巴西利卡式,占地宽阔。顶层中心为一大圆拱,环以数座稍矮的圆顶塔楼,上面覆有蓝、白、黄三色相间的筒瓦,显然是受了伊斯兰建筑装饰风气的濡染。教堂的四端矗有四座高峻的钟楼,整个顶层建筑群包括了十一座圆顶塔楼。教堂正立面墙上饰有大幅雪花石膏浮雕群像,人物写实,丰满生动,展示的是圣经故事场景。建筑主体全部采用米黄色砂岩板材砌筑,色彩与周边建筑相协调。大教堂殿宇伟岸,座座圣龛中供奉着天主教的众多圣徒,每座塑像均颇为生动,活力四溢,几无雷同。教堂壁画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西班牙大画家戈雅创作的那幅天顶画,算得镇堂之宝了,只是须人指点,仰首瞻望才得见。

让人吃惊的是,这座教堂内竟还藏着个“活宝”——未爆的炸弹。西班牙内战期间该城遭德军飞机轰炸,有炸弹自天而降,洞穿教堂房顶,居然没有引爆。
更多精彩尽在这里,详情点击:http://chaofanexpress.com/,皇家社会队此洞此弹,至今还原样留存着,嵌挂在围墙上呢。前不久见有海外媒体报道,萨拉戈萨大教堂发生了一次爆炸,倒还不是七十年前的哑弹死灰复燃,而是一个压缩气体罐改装的爆炸装置被人偷带入教堂,在主祭台边上炸了一把,幸而没有酿成伤亡。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圣母大教堂因其地位显赫,深得各界青睐,1984年,当时的梵蒂冈教皇约翰·保罗二世曾专程抵此造访。教堂外的皮拉尔广场(Pilar)宏大庄重,恐怕算得该城最壮丽的集会场所。周边坐落着一系列的重要建筑,如大主教宫、市政厅、拉隆哈交易所,还有设计精巧的西班牙喷泉等。市政厅的门前,按规矩并排悬挂有欧盟盟旗、西班牙国旗、阿拉贡自治区的区旗和萨拉戈萨市的市旗。欧洲国家的政府所在地,很少有设士兵岗哨的,只要挂旗,就知道是政府机构了,进门不难。市政厅一侧,广场正中间位置的红色大理石地坪上,竖一高大的白色大理石底座,上立青铜塑像,是为戈雅的衣冠冢。石座正面没有任何繁冗的文字衔称,仅“GOYA”(戈雅)四个字母的大名足矣,西班牙人没有不识泰山的。戈雅是萨拉戈萨的骄傲,距城44公里的芬德托多斯,便是这位西班牙伟大儿子的出生地。戈雅是西班牙近代三个最负盛名的画家之一,与委拉斯贵支、格列柯齐名。他的代表作《1808年5月2日起义》和《5月3日夜枪杀起义者》,作为抵抗拿破仑战争鲜明的场景实录,有着极强的艺术感染力。一个艺术家、文化精英,能被人们祭奉在城市心脏的位置,体现的是这个民族的见识和素养。

过了戈雅立像不远处,为座堂广场,处在皮拉尔大广场东端一隅,那里矗立着城内另一座有名的拉塞奥大教堂(LaSeoCathedral),金鸡独立式的英挺钟楼尤为抢眼。这是天主教萨拉戈萨总主教区的主教座堂,地位不低,历史则更悠久。该教堂亦称萨尔瓦多(意即耶稣救世主)大教堂,是座始建于11—16世纪期间的建筑,也是西班牙首座在原伊斯兰清真寺旧址上建起的天主教堂。就建筑风格而言,既含某些早期罗马式教堂的痕迹,又有着哥特式祭坛装饰、西班牙巴洛克式大门,尤其是侧墙成片采纳的伊斯兰装饰艺术元素,以蓝、绿、白三色瓷片镶嵌的图案,堪为洋洋大观,美不胜收。这里连同阿拉贡地区残存的其他一些遗迹,后来同在“阿拉贡的穆德哈尔式建筑”的名义下被纳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所谓穆德哈尔,指的是这样一种民族文化现象。8世纪上半叶,信奉伊斯兰教的摩尔人(阿拉伯人与北非柏柏尔人的混合)征服者侵入后,即开始受到当地西班牙基督徒的抵抗,双方发生长期征战,绵延数百年。很多地区被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等基督教王国收复后,仍有部分穆斯林及其后裔继续留居西班牙,力图保持其法律、宗教和文化习俗,但随之便遭受强迫改宗的压力。这些周旋于基督徒、穆斯林之间的人们,遂被称作穆德哈尔人,他们依然持守伊斯兰文化的风范,并处处留痕。萨拉戈萨拉塞奥侧墙的这番偶见让我印象深刻,想不到,不同族群历史交往和演化中所能碰撞出的火花,竟会如此绚丽、耀目。

萨拉戈萨是原汁原味的,近走不够,还须远看。我们穿过拉塞奥大教堂旁边的小街,来到埃布罗河畔,此刻恰值盛夏,水量尚不充盈。只见一座古老的多拱石桥横跨两岸,不由得迈步上桥,四处观览。穿过饰有立姿双狮的桥头,从这端走向另一端,再从河对岸回望城区。通过这古风悠然的皮埃德拉桥(PuentedePiedre),我们终于在埃布罗河上走了个来回。这让我感觉颇为自得,空旷而凉爽的河面,似乎让人视野和心胸愈觉开阔。此桥建于15世纪,位置差不多即在当年罗马时代旧桥的基础之上。作为西班牙一条曾经的历史分界线,时空交织下的埃布罗河以及滨河的萨拉戈萨这一古老渡口,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上演过一幕幕动人心魄的活剧。

萨拉戈萨所在之地,早先是西班牙土著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的萨尔杜巴(Salduba),意思是“羊的渡口”。公元前1世纪末,罗马人征服此地,以之作为奥古斯都的属地,营建享有特权的殖民城市,称“凯撒里亚B奥古斯塔”(CeasareaAu-gusta)。进入中世纪早期,经过民族大迁徙而来的西哥特人入居于此,将其缩称为科埃鲁古斯塔(Coeru-gusta)。摩尔人攻入西班牙后,约712年进占该地,又进一步讹称作萨拉科斯塔(Saracosta)。后来到了西班牙人那里,则演为今名萨拉戈萨(Saragossa/Zaragoza)。

萨拉戈萨不但是西班牙北方重要的商业和军事重镇,也是其最早接受基督教的城市之一,3世纪中叶便开始设置主教。380年,在此召开过萨拉戈萨宗教会议。摩尔人夺占之后,将该城作为重要据点。778年,法兰克国王查理跨越比利牛斯山脉南征西班牙时,曾猛烈围攻萨拉戈萨,久战而不下,摩尔人的抵抗十分顽强。旋因本国内乱,查理不得不撤围回师,其后发生的故事,便成了法国中世纪英雄史诗《罗兰之歌》的素材。或正因此,法兰克国家和西班牙穆斯林占领区之间的分界线,就以这里的埃布罗河为限。1118年,萨拉戈萨由阿拉贡国王阿方索一世从摩尔人手中收复。此后的三个半世纪里,萨拉戈萨一直是阿拉贡王国的都城。直至15世纪末阿拉贡与卡斯蒂利亚合并,正式形成统一的西班牙王国,统治中心外移后,萨拉戈萨的地位才有所下降。不过,该城依旧没有远离某些重要的政治外交活动,1529年,西葡两国曾在此签署过一项《萨拉戈萨条约》,就大航海时代两国全球势力范围的进一步划分达成妥协。

这座位于水陆要冲的古城本身所具有的战略价值,并未伴随时代风烟的沉浮而有所减损,打起仗来,任何一方都还是要竭力夺取萨拉戈萨的,所以,她也就不可避免地一次次成为了血战的沙场。拿破仑战争期间,1808—1809年萨拉戈萨曾遭法军长时间围困。城内居民在西班牙梅尔齐将军统率下进行奋勇抵抗,牺牲逾半,最后才悲壮地陷落。尤使该城声名大振的是女英雄玛利亚·奥古斯廷的神奇事迹,她在英国诗人拜伦的诗作中曾获高度赞颂,被誉为“萨拉戈萨的少女”。上世纪30年代末的西班牙内战中,围绕萨拉戈萨及其周边地带的争战,同样也是极其激烈的。

站在埃布罗河畔的遐想,使人禁不住对这座西班牙城市别生一种感怀。这不,看似平静无奇的生活之流的底下,竟掩藏了那么多不凡的往事。

我们一个劲儿在旧城区转悠,从河边又回到城里,漫步城西,这里有着年代更为久远的罗马时代的遗落,主要是古城墙。欧洲城墙的砌筑材料,往往不同于中国习惯的版筑土墙作底、外面用砖镶包,而是直接采用块石垒砌,十分牢固。以我们所见,这些块石大小规格不一,略呈凌乱,或更接近原状。萨拉戈萨的城墙除直线式墙体外,转角处常还带有圆弧形塔楼。过去看到的中世纪欧式城墙好采用这种圆弧造型,看来其渊源更久,起码可上溯到罗马时代。城墙残留的部分有限,统共不过几十米长,残存多少,保留多少,绝不会像我们在国内有些地方所见到的那样,画蛇添足,古城边再接段新造的假城墙。在这一点上,萨拉戈萨有关管理部门是头脑清醒的。

城墙所在的这一地带,设计了一座小广场,带水池,竖立了罗马首位皇帝奥古斯都的一尊青铜塑像,高举右手,指向前方,为他最常见的那一姿势。虽不谙西班牙文的铭牌说明,但将这位历史人物同古城墙遗址放置在一起的用心,还是清晰可见的。这无非表明,此处就是最初的萨拉戈萨老城之所在,也暗含着当初该城是以奥古斯都的名字命名的寓意。

萨拉戈萨因其良好的空气质量、低生活成本、低人口密度等因素,据说位列西班牙最宜居城市的排行榜前列。对我们这些匆匆过客而言,更易受其吸引的,恐怕莫过于那丰厚璀璨的历史文化积存。两年多以前的萨拉戈萨之旅,已渐远逝了,而迄今深印脑际、挥之不去的,居然还是那些教堂、画家、城墙、石桥的影像,以及那与城依偎相伴、绵延不绝的埃布罗长流。